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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傍晚,吃完晚饭,在南堤路散步,这时候,夜色朦胧地沉下来了。
白日里那些扰攘的、喧嚣的、争先恐后要人听见看见的,此刻都溶进了这化不开的墨色里,分辨不清了。
我正走过湖边,脚下的木板栈道,被潮气浸润得有些绵软,踩上去只发出极轻微的、叹息似的吱呀声。
四围静得很,只有湖水,一下,又一下,耐心地拍着岸。
那声音不像海涛那样带着席卷一切的野心,它是内敛的,甚至是有些犹豫的,仿佛在试探,又仿佛在絮语,说的尽是些旁人无从知晓的私密话。
我便站住了,心想:这湖,大约也是知道许多事的。
它听过岸边杨柳的发芽与凋零,听过游人散碎的悲欢,听过风带来的远山的消息,甚至听过星辰坠落时那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。
可它只是这么拍着,匀匀地,缓缓地,将所有的听闻都滤成了一种单调而深沉的节奏,仿佛什么也没说过。
这不就是“知道不全说”么?知道得愈多,便愈懂得沉默的分量;那喧哗不止的,往往肚里最是空荡。
这念头一生,白日里在城中偶遇的一幕,便无端地浮上心头。
是个热闹的街口,一群人密密地围成一个圈,圈心是个激昂的声音,在述说一件据说是“千真万确”的奇闻。
那声音是那样地确凿,那样地富有煽动力,引得围观者的脸上,都浮起一层惊异与深信的光彩。
我远远地站着,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句飘过来,便觉得那故事精巧得过了分,严丝合缝得不像真的了。
真的东西,哪能没有一丝毛糙,没有一点可疑的缝隙呢?
人群里有一位老者,倚着墙,半眯着眼,脸上是一种近乎恬淡的漠然。
那激昂的声浪涌到他跟前,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声的墙,消散了。我当时不懂,此刻在这湖水的沉吟里,忽然便懂了。
那老者脸上的,不正是“听到不全信”的清醒么?
世间的声音太杂,有真心,有假意,有夸张的流言,有刻意的误导,若是一概囫囵吞下,人的心神便成了他人言语跑马的荒场,再难有自己的草木生长了。
信,原是要留一道门的;这门不轻易打开,也不全然关上,只是虚掩着,让光与风可以进来,也让无谓的尘埃,留在外边。
正想着,眼角余光里,水边暗处,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烁。
定睛看去,原来是一只夜鹭。它一动不动地立在浅水的苇丛边,长颈曲着,缩在蓑羽里,仿佛一截枯木,又像一块被遗忘的灰石。
那样静,静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静得连它是否存在都成了疑问。
可我知道,它那双圆睁的眼,正穿透黑暗,牢牢锁着水下的丝毫动静。
它在等,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。这姿态,岂非一种最高明的“装傻”?
将全部的敏锐与机心,都藏在那副木讷、甚至有些笨拙的表象之下。
不张扬,不冒进,以彻底的静,来应对万物的动。
这“装傻”,非但不是真糊涂,反倒是极致的清醒与克制了。
它明白,天地间的道理,往往不在争先,而在伺机;真正的获得,也常常属于那些肯忍耐、懂得藏锋的。
我忽然觉得,我们人活一世,汲汲以求的“聪明”,或许正是最误人的东西。
我们总想洞悉一切,总想表达一切,总想以最快的速度,辨明一切真伪,抓住一切机遇。
于是我们说得太多,听得太信,显得太精明。
结果呢?言多必失,轻信易欺,精明外露则招妒惹祸。
反倒不如学学这夜湖、那老者、还有这鹭鸟。
知道,是一种收获;但能“不全说”,便是一种修养。听闻,是一种途径;但能“不全信”,便是一种智慧。
而“合理装傻”,更非退缩,乃是在这纷繁扰攘的世相前,主动为自己披上一件静谧的外衣,在其中涵养心神,明辨真伪,等待那真正值得一击的瞬间。
风似乎大了一些,带着湖心更深的凉意,拂过我的脸颊。
水声也似乎清晰了些,哗——哗——,像大地沉稳的脉搏。
那只夜鹭,依旧凝固在那里,与黑暗、与水、与时间,达成了一种完美的默契。
我悄悄退后两步,转身沿着来路回去。栈道还是那样吱呀地响,但我脚步却放得更轻了,仿佛怕惊扰了这一片庞大的、正在安睡的清醒。
我知道今夜听到的、想到的,都只是这湖告诉我的极小一部分。
更多的,它依旧藏在那一湖幽深的水里,对着永恒的星空,沉默着。
而这,或许便是它要告诉我的,人生之中的机会与结果,保持沉默更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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